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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思]凛凛岁云暮

楼主:脉脉的糖果盒子 时间:2018-06-08 05:35:25

冬宴 

汤沐之假那日,杜淮刚走进与朋友约定好的酒肆,喧嚣之声扑面袭来。店内最深处的一席正好有人把头从屏风后探出来,见到他双眼一亮,踏着不稳的脚步绕出屏风,喊道:“靖直,你迟了,要罚!

笑声与击掌声随之而来。

杜淮摇头大笑,一面解着斗篷一面快步向席间走去,尚清楚的还没忘记问一句“雪停了没有”,更多的却是七倒八歪的,或站起来迎他,或忙着斟酒杜淮正欲坐下,早有人拦住他,几只酒盏几乎在同时抢到面前:“你迟一刻就一盏酒,自己算吧。

他忙不迭地推开:“我这是从丞相府赶来,并非因私事耽误。罚得有失公允,这酒我不当饮。

劝酒的人已有五六分醉意,执意至少要罚一盏,杜淮看着偌大的酒盏,哪里肯依,回头朝着店门处张望,见还是冷冷清清别无他人,再次推开都要凑到眼前的酒盏:“子舒还在后面,要罚也是罚他。

旁人听完大笑,笑声中杜淮也笑了,适才劝酒那人不依不饶,只说:“子舒来再罚他,这盏,靖直你还是饮了罢。

杜淮说什么也不喝,你推我让之间,气氛隐隐僵了。席间几个才有二三分醉的最早体味过来,其中一个拍了拍身旁歌姬的肩,大声说:“绮罗,你去断个公道。

那浓妆丽人点点头,换了个小一圈的酒盏倒满酒,施施然起身来到杜淮身边,尚未开口,有人插话:“绮罗,慢一步,更该罚的来了。

诸人闻言目光齐齐转过去,只见许璟除下斗篷,拍了上面的残雪递给应门的小厮,露出浅色的夹袍。他远远地就拱手致歉,原先还在说笑的众人见,纷纷停下手边事务还礼,一时之间也就静了下来。

许璟走近之后,杜淮笑说:“他们要罚我的酒,我说你更该罚,你总算到了。

略显意外地扫了一圈,许璟倒没说什么,颔首道:“迟了。是要罚。怎么,绮罗来判公道?

绮罗微笑着行礼:“蒙诸位大人不弃,委绮罗作判,绮罗便斗胆僭越了。

太仓令王钊捧酒笑道:“你但判无妨。

诸人亦是附和称是。绮罗盈盈目光转了一圈,先置酒于许璟面前:二位大人来迟,约而失信,当各罚一盏。

席中有人扬声道:“当罚。

立即有人为二人斟酒。

绮罗又斟满酒,对着在座其他人又说:“许大人与杜大人虽然迟来,却是被公务耽搁。诸位大人不问青红皂白执意多罚,失之公允,也当各罚一盏。

杜淮正不甘愿地接过递到自己手上的满满一盏酒,听到绮罗后面那句话后一愣,才猛地迸发出大笑。笑声与其他人的笑声混作一起惹得店中其余客人都往他们这一席看去。

在诸如“你倒连我们也罚进去了“罚过罚过”一类的笑语声中,绮罗面带微笑不为所动,待笑闹稍微静下去,她再次斟酒,柔声道:“绮罗有负众望,不能秉公裁决,愿自罚一盏谢罪。

才静下去的场面再次喧哗起来,杜淮闲着的那只手碰一碰许璟,许璟却也只是笑笑,同众人一并满饮了美酒,才在旁人的招呼声中落座。

劝了几盏酒之后,王钊趁着他人一时不察,凑到同在一席的许璟身旁,低声问:“莫不是有要事罢?

许璟倚几案而坐,闻言放下手中的酒盏,摆手道:“陛下今日忽然要看宫城的图纸,只是相府内地图也只得一份,又一直由游长史收存。他风寒卧床,我就去了一趟。取出上呈费了些周折,这才完了。

“图纸?陛下对宫城营建不满?

“并无旨意下来。是少府宋粲大人提到宫城布置与国都有所不同,陛下想看看究竟有何不同。

王钊点点头,偏头看了眼杜淮:“靖直也是因为这个迟了?

许璟笑而不答。王钊愣了下,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绮罗说得不错,这酒,是我们罚得不公道了。

只是摆了摆手,还没来得及说上什么,旁近忽地传来声喝彩。被这喝彩声吸引去目光的王钊才瞄了一眼,立刻起身,并把许璟也拉起来:“我险些忘了。这里有个人,你且会上一会。

他引着许璟往喝彩声的源头而去。许璟站起来后就已经看见,几个人围着弹棋的棋盘,下棋看棋——鏖战正酣的双方有一人许璟并不认得,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聚精会神和无暇分顾。王钊本要唤起那个陌生人的注意,却被许璟止住:“不急,等这盘下完也不迟。

话说完不久,棋局已到尾声。那个年轻人手法精妙利落,胜得十分漂亮。围观诸人再一次喝起彩来。

听到声音后他抬起头,好像是刚刚才发觉有这么多人聚在身边,面色略略泛了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接着又重重吁出口气,笑容里不见得意,更多的还是腼腆:“见笑了。

王钊对他招招手,他见到许璟后有点吃惊,但很快站起身来,听王钊对许璟说:“子舒,这是太史令苏大人的长公子,苏建苏言立,太学的学生。言立,这是……”

“许长史么,久仰了。”苏建截过话,先揖了一揖。

许璟不愿受这个礼,微微侧开身子,还礼之后才说:“惭愧。我素仰令尊高名,只可惜一直不得拜访。

苏建一笑,说道:“许大人言重了。家父前几日还提到希默先生及先生所注《尚书》,只恨不得亲至扶央令府上求教。许长史素得家学,这点朝野皆知。倘长史下个假日得空,还望能到寒舍一叙,指点我一二。

听苏建提及自己祖父,许璟寒暄的笑意收敛一些,静静停了停,方开口:“指点愧不敢当与阁下切磋一番倒是可以的。我倒是希望能向苏大人请教一二……”

“那五日之后,我当在寒舍扫尘设席以待。

许璟笑着点头算是应了;这时王钊又说:“这是宴乐之处,学问改日改处再说。子舒啊,不如与言立下一盘棋吧,放眼这席间诸人,也只有你还有几分赢面了。

听到要下棋苏建双眼一亮,许璟看在眼里,笑容更是浓了几分:“你要靖直来下。他下得比我好,可惜文允不在,不然这盘棋想而更是精彩。

王钊瞥一眼被灌得不行的杜淮,牵牵许璟的衣袖,指着杜淮笑问:“他连酒盏都端不稳了,还怎么下棋?手抖得恐怕连棋子都要飞出去。今日我们可是作了赌的,只等你赢他呢。

听到这里苏建忍不住抿着嘴笑了,露出少年人特有的飞扬自得来。许璟听说有赌一说,更是摇头,但笑容一点不见退去:“你们要赌彩头,自己去下,扯我进来做什么。

王钊哪里肯,拉住他袖子不放,扭头就问旁边一直在等的其他人道:“你们说当不当依他?

诸人当然也是不允,笑呵呵让出位置摆好棋盘袖手看着他。苏建见状也说:“无所谓胜负,也不提彩头,下一盘如何?

也不等许璟答话,王钊轻轻推了推许璟:“我们真是许久不曾见你下棋了,既然棋逢对手,兴致也好,难道还要等他日不成?

许璟回头一笑:“要是阿连在,哪里会想到我。

旁人闻言皆笑,笑声中许璟对苏建摆了个请的手势,二人落座后更多人围过来,止下交谈等着。苏建把黑子推到许璟面前,许璟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棋盘,手指一动,棋子弹了出去,正触上白子。

攻守往来之间不知不觉时间过去,状况正激,胜负根本看不出来。观者甚是激动,当局者反而气定神闲,全神贯注之余也乐得闲聊数句。

苏建白子击开挡住路的黑子,接下来棋子应声入门。叫好声中他看了眼许璟,许璟正好也在看他,目光相接后许璟颔首微笑:“这一手下得妙。

“传闻许文允棋下得也好?

许璟笑容深了,却不着急回话,手上稍一加力——所谓礼尚往来。这才说:“我差他差得远了。将军围棋也下得好。

二人这样不时闲聊两句,神情闲雅,与棋盘上的战局对比鲜明。棋局胶着久了,看的人稍微少了一些,散去别处饮酒说笑,或是干脆另拿棋盘自己来下。许璟才不动神色避开偎过来奉酒的佳人,一个声音忽然传到耳中:“宋公台的少府之位恐怕也不得几日了。不出一月,尚书台肯定出旨请老公台回乡颐养天年。

许璟眉头一皱,心思略有些散,接着索性把更多精神放在听那件事上。他心思既然不在,胜负很快分了出来,苏建笑着说声“承让”,许璟却恍若未闻,微带询问的目光投向半醉的杜淮。

杜淮察觉到目光后笑容顿褪,迷离的目光一振,无言地对许璟缓缓摇头。此时满席都在讨论少府是否会换人,而最初说起宋粲将免官之人却不肯提这一说从何而来、大家多少醉了,追问不到都起了玩笑心思——毕竟宋粲自华严当权时任少府,多少年过去,也随着天子一路奔波到此,哪里可能就这么免了——于是有人就着醉意说:“冲止,你说宋少府去职,我看绝不至于……不如赌一把。一月为限。

不由得哄笑满堂。提议之人说完就顺手甩下腰上金佩,那配件击在桌上,声音颇为清脆。渐渐的,竟然真的为这个传言开了赌,除了适才言辞确凿说宋粲去职在即的,以及笑言赌就赌一把大的的杜淮,还有始终不做声也从不参与的许璟,其他人,无不赌宋粲绝不会去职。

许璟看着醉得差不多的故友同僚,目光再一次投到杜淮身上,这次杜淮不曾看他,醉态更是重了,自然不能再答。

惊变 

雪停后好几日,太阳终于从乌蒙蒙云间探头出来。惨白的光带不来丝毫暖意,积雪一时半刻也化不尽,只让人觉得愈加冷得厉害。

尽管天气恶劣至此,丞相府之内还是有不少人宁可聚在室外,也不愿贸然走进那隐隐传来争执声的议事堂内。在冰天雪地里站着的诸曹掾无言地彼此交换着视线,彷佛如此就能尽述己意。终于,东曹掾魏伦轻声开口:“靖直人在哪里?怎么还不到?还是让他入内居中调和吧。此事业已定下,游长史再持别见,也是于事无补了。

尉曹掾俞寻眉头一皱,摇头道:“他在也是枉然。此举大谬,不知陛下与丞相是如何准的。商贾竟可在雍京内置产,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魏伦闻言反驳:“陛下迁都至雍已有数载,新都较之昔日国都繁盛却相距天地。商贾若能居于城内,不出一年,雍京景象定能大为改观。

俞寻尚未答话,一旁的兵曹掾杨崇先冷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舍本逐末,悔之晚矣。

魏伦脸色一变,扔回去一句:“舍本逐末倒也免了,仰怡怕是认定商贾多流于奸猾,不愿与之比邻而居才是真话吧?

俞寻这时冷笑:“莫非伯衡你愿与贾人比邻而居?

如此一来魏伦多少动气,这几个月来在相府属吏之间一直就没停过的争论再次起头。守在室外的这十几个人顿时忘记这逼人的寒冷,也忘记堂内的两人也应是为同样的议题起了争执,是无法控制地、旗帜鲜明地各抒己见起来。

杜淮因临时被递上的公务缠住,是十三曹掾中到的最晚的一个。他人尚未到议事堂,就见一群同僚围在堂前的阶下,看上去应是在论理。还在好奇的时候,“商贾”、“迁居”、“礼法”几个词被风送入耳中,才堆起的笑意片刻之间消失无踪,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瞥见他的身影,看上去不堪重负的魏伦双眼一亮,连着喊了好几声“靖直”,却又直到杜淮走到他们中间,魏伦才说:“等你等得正苦。你……”

话被恰如其时打开的房门中断。一名小吏从堂内出来:“许长史、游长史请诸堂上叙话。

诸人几乎同时噤声,匆匆再次交换视线后按序依次入内。堂上温暖得多,一时半刻也无法觉察到气氛是否有异。杜淮入室后不动声色地分别瞥了几眼上首的游叙和许璟,察觉二人神色皆平静无澜后,他稍稍放心;却就在以为不过又是二人间一场意见不合的寻常言谈而收回目光之际,整个人一僵——无论是游叙死死捏住笔的手,还是许璟额角浮出的一络青筋,都再清楚不过地暗示,适才二人的态度和言辞,绝非仅仅意见相左如此简单。

但除了这件早已不知道争论过多少轮的事,这一日的公务再无要事,不多时堂上诸人皆各自散去。许璟迈出堂外之际眼角余光扫到袖手候在檐下的杜淮,脚步慢了下来,又朝杜淮投去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这边走。

他指了条通往各自官署的小径,与杜淮并肩离去。走出一段后杜淮才开口:“旨意今日即将颁下,又何必与游长史再作口舌之争?

许璟并不意外,但还是显出一丝苦笑神情:“我又何尝愿意仅在言辞上多加纠缠?不过这数月过去,还在乎多争执一次吗?

杜淮不免失笑:“过了这几个月,他总能想出新的言辞与你争辩。

“既然旨意颁发在即,他也知于事无补,言语间益发无所顾忌。就在你们进堂之前,他问下一道旨意是否当是准允商贾入朝为官。

杜淮闻言有些失色,追问:“他这样说?你如何作答?

许璟一笑:“他自察失言,我并无意落井下石。

“既然此事尘埃落定,游长史心有所怨也实是人之常情。

“嗯。”许璟点点头,看了看廊边院中的积雪,继续说下去,“他自然会提及典章礼法。他惯视商贾为‘大残大贼’,不屑与之往来。陛下下旨准许商贾在京中置产,他不快并不出我意料。

“朝士不商,我等问心无愧。

“子贡与颜朱公皆为巨贾,又何曾因此不得出入庙堂。”许璟忽而感慨。

“若是游长史,他定会说,此一时,彼一时。

“的确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天下甫定,太祖下旨抑商,本意是鼓励游民归于田地,而非论定商贾出身矮人一筹。至于日后……”许璟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对着正听得聚精会神的杜淮报以一笑,“我都糊涂了,这并非是对着游长史。

杜淮哈哈笑着挥手:“无妨无妨。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别有深意的笑容浮上来,语气却是刻意的轻描淡写:“不过,子舒,你意不在此。你命我去翻找的从立朝至今的那几道旨意俱已送到,那才是……”

许璟也笑了,神情竟还带着几分愉悦,投去的目光仿若是在考量杜淮。他问:“你几时说话这样一波三折了?

杜淮收敛笑容,正色道:“自卖为奴婢者算赋倍于常民,与商贾同。为此豪门中私匿奴婢历时已久。与其费心于新赋,不如上奏丞相,请旨着相府与少府遣专人彻查,收效恐怕还快些,也可解燃眉之急。

“这是早晚的。等今年过去我会同游长史一道向丞相上奏。除却豪门,商贾巨富亦在其中。如今战事吃紧,算赋、算缗不可懈怠。不过除此之外,我欲上奏丞相,重新丈量各州土地,……”

杜淮不等他说完,脸色巨变,声音不自觉拔高:“子舒,你……!田租一议牵连甚广,绝非一日之功,莫说一年半载,只怕十年二十年后依然徒劳无功,更不比眼下这道旨意无惊无险。

许璟却摆手,从容道:“不必二十年。

“商贾置产已闹得满朝风雨,非议者众,就算旨意下来,也要费尽心力贯彻始终。子舒,你我心知肚明,这绝非上策。

“是非上策。但雍京立都已成定局,如今万千事端引而待发,如何能事事尽全其美?京都繁盛,以安天下之心,归天下之民。招募商贾鼓励市集,已是无二捷径。我何尝不知这只是权宜之计,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后患,后患啊。”杜淮忽然叹气。

许璟静了良久,浮上一个含意复杂的笑,却是笼上无奈的倦意:“彼时大局定下,还怕无力清除后患么。商贾置产就是权宜……来年,待到来年,丈量田地,另立田租,清查奴婢,这才是要务,也无后患。

“田租你可想过当定多少?二十税一二百年已无更动,你莫不是……”

“此一时,彼一时,方才还不是如是说么?

“清查奴婢不免牵扯到商贾,所以商贾置产在先,先与其利,再……”杜淮想想又觉得不对,转问,“既然如此,清查奴婢与丈量土地,对高门豪强而言,皆非乐见之事,彼时即便陛下准了,若是难以推行,恐怕难看。而且,我几已预见,游长史会说什么。

“与民争利?

“不止。

“的确不止。”许璟苦笑,又立刻换作庄重神色,“朝廷定田租二十税一,但如今战乱迭起,百姓为避战乱而远离乡土,田地大多荒弃;又或是变卖土地归附豪门以为佃农。无论是哪般,耕其田守其居者已少之又少。田租已非纳自百姓,而是来自豪门。靖直,你可知佃租又是多少?

杜淮犹豫片刻,试探着道:“逢十税一?

许璟摇头,轻轻告知答案:“逢十税五。

杜淮即刻倒吸一口凉气,许璟反而笑了:“朝廷无利,百姓无利,得利者惟有豪门。你说是否当立田租。再者二十税一与百姓无涉,我本意只是再定豪门田租。

他瞥见杜淮愕然点头,就继续说下去:“税赋固然重要,更要紧的还在别处——豪门拥兵拥地,其心日离。陛下登基已有五载,前有华严梁冲之乱,而今战事难休,正是百废待兴之际,钱帛、人力、田地无一不缺。豪强势重,则皇室势微,典新法抑豪门已成定局。我等欲止乱世,战事之外,更不能放任豪门坐大。

杜淮听完眉头反而锁得更紧:“可是……”

“这事我已与游长史议过,他亦有此意,但所虑甚多。

“这是常情。譬如丞相,张大夫,列位公卿,哪个不是奴婢逾千,良田无尽……不对,子舒,你……”

许璟笑容愈发深,点头:“不错。我有意与将军商议此事。无论是来年的清量土地查对奴婢,还是日后的推行新租,都离不开将军在旁推动。他们若纳,近期相安无事;如若不然……将军不缺精兵,除一家豪门,国库充盈之外,田地亦可分诸流民,两全其美。

说到最后一句“两全其美”许璟的口气竟然轻松起来。杜淮呆了许久,想起接下话端:“看来你已然考虑过了。可是此事如若将军不允,那就前功尽弃,任你通盘思虑也是枉然。

许璟看了看他,语气异常笃定:“将军亦有意于此。不过这事如你所说,不是一日之功,还是先议商贾置产之事更为紧急。我们也闲聊得久了。

杜淮又叹又笑:“如若当真推行,恐怕你我在相府再无立锥之地了。

许璟反而显得愉快,眼底都是笑:“到时如若长史之位不保,大将军府上府吏总还是要的。

说完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笑罢再次抬步往官署方向去。杜淮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前日去苏府的拜访如何?

“苏太史健谈,我向他求教《易经》,受益匪浅。恰好尚书令裴公台也在。席间他有一句话我印象颇深。

“是什么?

“裴令喝多了,也不知是醉后真言还只是酒话。他说身在尚书台,并非有所为,而当是有所不为。

沉吟片刻,杜淮摇头:“尚书令之位,举轻若重已是不易,何况如今的尚书台,已是众矢之的,是非之所啊。啊,对了,险些忘记告诉你,婚期定下了……”

“哦?”许璟露出笑容,正要细问,长廊一头传来过于嘈杂的声音把他才开头的话全然压下去。

不明所以的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还没明白过来,都留在原地观望;很快有府吏飞奔而来,一下没跪住,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奏报的言语因为牙齿打颤根本说不清楚:“许长史 ……反、反了……”

 

 

困局

 

二人正要问个分明,走道上又有府吏赶来,也是气喘吁吁面如死灰。来者甚至忘记见礼,脱口就是:“丞相传二位去堂上议事。”

 

许璟和杜淮对望一眼,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折身便往相府正堂走去。那胥吏紧跟在他们身后,急喘两口气又补一句:“少府宋粲、光禄勋郭缄、卫尉张准率兵谋反……方才,就是方才!已经把宫门合了起来,陛、陛下还在宫中哪!许许许许长史……”

 

那胥吏刚把谋反三人的名字说完,许璟和杜淮已然明白了事态之严峻,虽然一路不曾言语,但脸色无不阴沉下来,脚步也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快。

 

眼看着离正堂只隔两条长廊,杜淮猛然抓住许璟的手,站定后说:“子舒,恐怕你我今日要先分别了。我得出城。”

 

许璟看他一眼:“这三人造反,恐怕是早已做了谋划。此刻城门已经合上,你就算能出相府,如何出城?”

 

杜淮咬了咬牙,故作轻松地一笑:“他们若不紧闭城门,那就是天下最大的蠢材。但即便是城门已关,宋粲他们多是北人,未必想得到水道的奥妙。子舒莫要忘了,我是本地人,别的不敢说,水性绝不落人后。我趁乱从水道凫水出城,只要出城,找到修武,他自会率兵前来勤王。”

 

他说得轻松,可许璟知道,寒冬腊月凫水出城绝非易事,当得上一句九死一生。见许璟沉吟不语,杜淮着急推他一把:“你快把要交代给修武的事项简要写下,我去更衣。叛乱的消息瞒不得人,修武早晚会知晓,将军也会知晓,但你要说的话,错过此时,就不知道何时才能传出去了。”

 

两人刻不容缓地说完这几句话,彼此收住话头不再犹豫,各自去办事。许璟闯进最近的一间屋子,扯过纸笔写下几个名字和平叛之计——这是写给就在闻郡驻军的东方诚的;写完之后稍一思索,又以只有寥寥几人才能看懂的暗语给赵昶许琏他们留了几句朝中局势的判断。他刚一停笔,换好了杂役衣衫的杜淮也找了进来,两个人互看一眼,再也没有别的话说,各自一拜,就算是道了别。

 

杜淮一走,许璟放下笔继续往正堂走。登堂之后见丞相胡愈和除了杜淮之外的长史、诸曹掾都聚在堂上,除了胡愈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之外,其余僚属都在低声议论着时局对策,整个堂上乱哄哄一片。

 

许璟进来时,几乎无人发现他到了场。他环顾四周,见众人还是议论不休,当即朗声道:“丞相,宋粲率兵谋反,宫门已然闭合,事态非常,还请丞相派兵严守相府各门,以防生变。”

 

这一声如冰入滚水,人声沸腾的正堂猛地安静下来。胡愈像是看着陌生人一般盯着许璟,片刻后猛一击案,颤声喝道:“来人!着令卫士杂役,紧锁四门,严禁一切人等出入!违令者杀!”

 

他年纪虽大,但毕竟在朝多年,这一喝颇有雷霆乍震之效,相府诸人闻声皆是一惊,也总算是从叛乱的这个消息里醒过神来,明白眼下已然是非常之时,绝不该在此空谈苦等。游叙是丞相长史,且是胡愈心腹,听到他的吩咐,再不迟疑,立刻去办了。

 

游叙走后,正堂已然彻底安静下来。堂上诸人的眼睛都在胡愈和许璟之间转来转去。察觉到众人向自己投来的视线,许璟镇静如常,正对着胡愈投来的目光,从容说道:“丞相,下官斗胆,有要务私陈丞相。”

 

胡愈贵为丞相,按说他身为百官之首,出了这样的乱子,理应统领百官率众平叛,但他手无一兵一卒,全雍京能用的人马此刻都在造反,正在气闷,见许璟上前,精神立刻振了一振。

 

他当然清楚许璟是赵昶留在京中的心腹,而当年宫室营造,眼前这个年轻人亦有协力。更重要的是,虽然一直没有明证,但以他从赵昶那边得到的消息,赵昶平韩朗之乱后拥天子入雍京,正是依了许璟献计。

 

念及此,胡愈当即离座而起,携了许璟的手,扔下面面相觑的僚属们,一并往堂后去了。

 

待到周遭再无闲人,胡愈抛下适才老成持重的神态,皱眉对许璟说:“子舒有何计谋?此处再无他人,事不宜迟,快快说来。”

 

“下官想自请出府。”

 

“往哪里去?”

 

“陛下还在宫中。许璟不才,愿孤身前往一探。”

 

胡愈当下失色:“现在陛下生死不定,宫门紧闭,你往哪里去?若被叛军抓住,又如何是好?”

 

许璟依旧坦然:“丞相,当年宫城兴造,正是在我监工下完成。论对宫苑的熟悉,眼下应无比我更甚者。城西有秘道可通向宫禁之中,此秘道陛下知晓,我亦知晓。现下京中兵马均不能为我所用,欲知陛下安危,除了趁叛军不备孤身潜入宫中,怕是再难有其他合适计策了。”

 

“宋粲、郭缄虽然造反,但未必敢损害陛下……”

 

胡愈说到这里忽地停下,脸色颇有些黯然。许璟看他神色,心知多半是想起了当年陪伴少帝那段风雨飘摇的时光,便说:“丞相,京内驻兵有限,东方诚在闻郡一旦得知乱情,定会全力来救,他用兵老练,麾下士卒亦是老于征伐,远胜城内驻兵。待他前来,此乱必解。但陛下安危,却是真正的燃眉之急,必须尽快一探究竟。”

 

胡愈重重叹气:“子舒,若是皇后尚未诞子,他们决计不敢……罢了,你要去,就尽快动身,不要独往。丞相府中精干侍卫,总是有的。”

 

许璟摇头,沉声说:“只能独往。兹事体大,我不知还能带谁。”

 

以往因为赵昶这一层关系,胡愈对许璟素来是又客气又戒备,但到了眼下,也不免生出几分对晚辈的嘉许和敬佩来,进而想到此人不能为我所用,看向许璟的眼神就益发复杂起来。但眼下也不是纠缠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刻,他又说:“秘道之事我也不问。如果陛下无恙,那是苍天怜之,若是……务必找到殿下下落,以图后计。”

 

但许璟自决心进宫,心下已经有了打算。听到胡愈如是说,静了一静只是答:“叛军定会来攻丞相府,还请丞相严加部署,一定守住相府,相府不破,大局可安。”

 

说到这里许璟再不等胡愈吩咐,匆匆施了一礼,正要去为出府入宫做准备,心中蓦然闪过另一件事。他定一定神,又回头对胡愈说:“丞相,赵昶的家人,如若他们向相府求援,还请丞相看在赵昶为国征战在外,尽力顾全。”

 

胡愈起先见他神色郑重,以为是有什么要事交代,全没想竟是这一句话,愣了一下才答:“他为国尽忠,家人若找来,我自当顾全。何况宋粲,本是赵昶的舅父……”

 

这句话刚一出口,胡愈方觉极不合时宜,尴尬地收在半截;可许璟嘱托完,洒然一揖,便疾步走远了。

 

 

帝京

 

许璟褪下官袍,换上平民的衣物,从北侧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出了丞相府。他熟知雍京内兵士驻防和人数,知道这三人的反叛难以撼动大局,果然出来一看,街市上虽然多了驻军,但全城没有戒严,街道上百姓虽然不多,但仍有一些在自由走动,而真正着了重甲、执着兵刃的兵士们,观其行迹,果然是在朝丞相府和太尉府的方向前去。

 

时局一如许璟判断,越发坚定了他即刻入宫的决心——张淮、郭缄不足为虑,宋粲却是真正领过兵的,亦不是庸人,清楚以京中兵马,绝无可能守住这偌大城池。他们关闭宫门,只是为了制住天子,然后尽快挟持天子和宗室出京,惟有天子在手,方有一丝胜算。

 

这场变故来得让所有人措手不及,巷陌之中,人群各自奔走,乱糟糟的,许璟混迹其中,倒也没有引来注意。行路时正遇上有一列军士策马疾驰而过,手上或是拎着个人头,或是半截残肢,黑红的血迹滴了一路,路人见状,无不惊惧地尖叫起来。

 

许璟一旦认出人头的主人是尚书令裴闵,便知道多半是宋粲忌恨他拟旨免去了自己少府之位,借机杀他立威,而这人头,恐怕就是要扔进丞相府或是太尉府的高墙之内。他心下有些恻然,却连停一停祭奠昔日同僚的余裕也没有了,只能低着头,匆匆继续前行。

 

嘉德元年天子迁都雍京时,恰逢少府缺位,但新起宫室太庙迫在眉睫,于是无论是营造前地点和规制的推敲选定,还是营造中钱粮、土木、劳役的调配核算,几乎都是许璟一力担待下来。乱世之中银钱紧迫,宫室论堂皇自然难以与王朝初创时并肩,但论规制和气象,却是不输。这一次的营建中,许璟不仅循例命工匠专修了一条从宫中直通城内的秘道,更首开先河,把秘道一直延伸到了城外。

 

秘道修好至今,活着的知情人除了当今天子,只剩下许璟和此时人在闻郡的东方诚——赵昶特意推却了此项殊荣,转而让拱卫京师的东方诚参知此项机密。于是京中除了许璟,此时再无人得知,雍京城内的入口,实则是在赵昶私邸左近。

 

也正是因为如此,许璟得以经过赵昶私邸。远远经过时只见门户大开,士兵任意出入,他心中一恸,依然不走近,又忍不住朝那业已熟悉的门楣多看了一眼,还是离开了。

 

他不愿去想夏晴和两个孩子的下场,连带着赵昶这两个字都不敢想起了。心中一旦有事,脚步难免就慢了下来,双眼也有些发酸,眼看着秘道的入口再转个弯就到了,许璟的脚步却顿住了。

 

这入口还是选的不够好。离他的私宅,太近了。

 

望着窄巷内那个持剑戒备的年轻兵士,许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懊丧心思,冷静地想。

 

如是想着,他的手已经轻轻按住了怀中的短刀。

 

可许璟最后还是没有用上这把刀——如果有血迹,难免有后患。他只是夺了对方的佩剑,用以前赵昶和东方诚曾经教过他的近身应敌之策勒死了他。缠斗中兵士的佩剑划伤了许璟的背,所幸冬衣厚重,没有在地面上留下血迹。

 

这条巷子位于赵昶私宅之后,秘道的入口处自从修好从未开启。许璟拿从不离身的钥匙开启那个毫不起眼的入口之后,先是把尸体给推了进去。

 

这时许璟方真正看清对方的相貌。被勒死的人五官业已移位,神情狰狞纠结,但依然看得出年轻的脸庞上稚气未消,恐怕比许琏还要年轻些。

 

拖他入秘道时许璟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半边肩膀像是被活生生地撕开,短短一程路,血汗似乎已经都把内外衣衫给湿透了。他犹在咬牙坚持,却不想这个时候巷内另一家住户的门开了,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半大的孩子。

 

直到这一刻,许璟才真正惊慌起来,几乎是仓促地扔下尸体,无措地看着那个孩子朝他跑来。但再一看,当下双眼一热,抛开短刀弯下腰,紧紧地把赵臻给抱住了。

 

“许叔叔。”赵臻满是稚气的声音耳语一般响在耳边,“母亲要我来帮你。”

 

许璟往他身后一望,布衣钗裙的夏晴,也站在了院门外。

 

夏晴见到他丝毫不惊慌,大步上前牵开赵臻,便去拖那具对她来说太沉重的尸体。许璟赶去帮忙,见她双眼蓄满泪水,牙关咬得紧紧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能做的,惟有闷头拖尸这一桩了。一个伤者,一个女人,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三个人很是花费了一番气力才把尸体推进秘道里。沉闷的肉体坠地声在脚下很深的地方隐隐传来,许璟看着夏晴,许久后开口道:“……你们无恙,真是再好没有。”

 

夏晴眼睛深处有一点紧张的况味,更多的还是决然。她伸出双手捂住赵臻的双耳,轻声说:“我和成昱早已商议过,这个宅子就是为了今日的局面。我不会让他们带我和孩子走。”

 

许璟也没想到赵昶竟会事先在宅邸隔壁置下这处藏身之所,大胆之极,简直绝妙。但眼下没有闲暇供他们闲谈,听后他点点头,郑重道:“这是上策。你不要出门,此地能保你们平安。我别有他事……”

 

“子舒,我知道你要去哪里。”夏晴绷着嗓子打断他,“你去。我来善后。若是你见到阿笑,求你看顾她。她刚生完孩子……”

 

她说到这里到底忍耐不住,一时忘情,飞快地抹了一把眼泪。

 

“我自会以死保全陛下与皇后。” 短短的半天里他面临了太多次道别,又没有一场真的算是道别。许璟陡然发觉其实自己再无法面对任何故人,硬着心肠迅速转过脸,只身下了秘道。

 

与此同时,一抹不知从何而来的烟火气,遥远地传了过来。

 

许璟合上秘道的入口,把身后事悉数留给了夏晴。秘道内多年来没有人在内行走,空气很是混浊,火折子点了几次才点燃。许璟就近找到灯烛,走出几步后想想还是折回来,取了士兵尸体上的佩剑,再继续往深处走。

 

这条秘道修得盘根错杂,多有死路,许璟凭着记忆,一路倒是顺遂。这一程静且冷,伤口抽痛不止,并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倒是一路思绪不停,想的尽是,如若天子不曾想到入秘道避难,到底宫中还有何处可以藏身?又该如何才能把天子护送出宫?

 

不知不觉之中,上中下策渐渐在许璟脑中成型,与此同时,背上的伤口则是不知何时起没了知觉,实在目眩了,才停一停,然后以佩剑为拐杖,继续前行。就这样走出了足足好几千步,终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火光,出现在了秘道的尽头。

 

 

秘道

 

顷刻之间,心跳声在许璟耳旁喧嚣成一片,良久也不得平息。他侧耳凝神细听,光亮处却是安静得吓人。为防生变,许璟吹熄了烛火,一手仗剑,一手扶着秘道一侧的土壁,深一脚浅一脚地迎着光走去。

 

可越走得近,越是觉得寂静,明明有光,偏偏感觉不到一丝生机。就在许璟要拔剑的前一刻,总算是有浅浅的呼吸声传入了耳中。

 

他一鼓作气,放轻脚步藏好身形,走了过去。

 

光亮来自秘道中唯一一个储物仓库,斗室中两个身影依偎着靠坐在墙边,一男一女,正是当今天子杨荥和皇后夏晓。

 

“陛下……!”

 

乍听见年轻男人的声音,杨荥和夏晓一如惊弓之鸟,错愕地看了过来。

 

见帝后无恙,许璟自听到谋反消息起就从未放下的心,总算是略略地安稳了一点。他再不隐藏行迹,快步向前,正要行礼,却先看见杨荥手中抱着一个巨大的包裹。而一旦看清那个包裹到底是什么,瞬时间,如同有一桶冰水从天灵盖猛然浇下,许璟那一路因心焦和疾行而起的汗意烟消云散不说,一阵难以言说的彻骨寒意,侵染了全身,连背后的伤处,仿佛都在同一时间紧缩了。

 

那是帝后成婚第二年诞下的长子,也是整个后宫之中,唯一的孩子。

 

许璟虽然只见过这个婴孩寥寥数次,但于公于私,都知道杨荥和夏晓对这个独子的怜爱已经是到了言语难以描述的地步。最后一次见到小皇子,还是在他的百日宴上,杨荥亲自抱着孩子接受朝贺,绣金织锦襁褓中的孩子面对百官的朝拜,咯咯的笑声传遍秋日的大殿。

 

可是眼下,似乎还是同一个襁褓,襁褓中的那同一个婴孩,脸庞发紫,双眼紧闭,分明是没了气息。

 

在见到杨荥之后那急不可待的千言万语,刹时间化作了一片虚无。

 

不知道相持了多久,许璟才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还能动弹,勉强拜倒在地,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丞相府的许璟么?”

 

末了,还是杨荥先发了声,语音之苦涩呕哑,犹如步入暮年之人。许璟听到皇帝的声音,之前紧紧揪着的心腹处仿佛松快了少许,他定定神,任由汗水从额头一径滑入衣领深处,沉声应答:“正是。臣奉丞相旨意,入宫侍奉二位陛下。今亲眼得见二位陛下无恙,实乃臣等大幸。”

 

杨荥却很迟钝似的坐在原地,也不再说话,恹恹地抱紧着已经死去了的小皇子,又垂下了眼。

 

他既不说话,许璟也无法起身,跪得久了,之前的伤口一直被牵扯着,似乎又出血了。许璟渐渐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呼吸声也在不知不觉中沉重了起来。

 

这样的姿势不知道维持了多久,夏晓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同于皇帝的了无生气,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听起来都要尖,甚至说得上气盛,哪怕说话声是那么轻,听来都仿佛一根绷得太紧太紧的琴弦:“许卿涉险入宫救驾,陛下还是让他起身答话罢。”

 

杨荥依然不开腔,夏晓等了片刻,又说:“许卿请起。国家在危难之际,诸事理应从简,这些虚礼,此时此地不要再拘泥了。”

 

许璟拄着剑站了起来,这时他才看清昏暗灯光下的夏晓:她手中正握着刀,把杨荥挡在了身后。

 

灯光下她的脸色白得有些诡异,但是神情说得上镇定。待许璟起身,她微微颔首:“许卿大忠大勇,难为你了。”

 

许璟一揖,没有回话。

 

夏晓短暂地笑了一下:“自从宫中叛乱,我与陛下栖身在这秘道之中已不知过去几日,虽有柴米,也暂无叛贼入内,但陛下是一国天子,岂能长久藏身于此?你既前来,那许卿且说说,现下宫外局势如何?谁人率部平叛?又是谁人居中主政?”

 

昏暗的火烛也掩盖不了此时她明亮的眼睛和凛然的神色,许璟先是看了一眼夏晓身后那泥塑一般坐着的皇帝,才把目光迟钝地调回她的面上,平静地先把自叛乱之日起相府内的筹划和一路所见所闻简明扼要地说完,缓过一口气,继续说:“杜淮自请凫水出城,给东方诚和赵昶送信。信是我亲手所写,关隘处均不明言,赵昶见到,自会明了。”

 

夏晓抬头看了看他,神情颇有些奇异,半晌后,她略略勾起嘴角,挤出一个模糊的笑容:“也是,此时不去向他求援,还能请谁呢。”

 

“赵昶大军远水难救近火,届时拨兵来救的,惟有东方诚。”

 

夏晓又若有所思地沉默良久,复又开口:“许卿是伤了罢。伤了就坐,有水,酒,也有干粮,伤药在角落里,我不认得。其实眼下我等生死尚且未卜,能不能再走出这里也不可知,虚讲这些礼数做什么。”

 

许璟不曾想话题竟又转到这里,怔了一怔,刚想道谢,夏晓已然一脸漠然地转过身,陪伴依然痴痴愣愣的杨荥去了。

 

不多时温声细语响起。许璟见状,一为避嫌,更是为了包扎,索性走到个听不见二人言语的暗处,自行检查伤口去了。

 

或许是此时心思都在别处,尽管几乎被血染透的内衫冷冰冰贴着皮肉,他甚至感觉不到什么痛处,依言找到伤药,摸黑着胡乱涂上,也就不去管了。

 

天子的下落既然已经找到,许璟此番冒险最大的目的已经达成,摆在眼下的路就是两条:走,抑或是留。

 

但一转念,许璟望向灯烛下的两个身影,不由轻轻苦笑起来——何来两条路?无论东方诚是否能成功平叛,又无论这秘道能无虞多久,他既已来到此处,那就是直到山穷水尽,势必是要陪伴在杨荥左右,一同等待结局的到来。

 

念及此,许璟反而觉到了痛楚。痛归痛,神思又更加清晰起来。他缓步走到他来时的路口,替天子充当起侍卫来。

 

秘道中无法生火,过不了多久,许璟的外伤让他全身僵冷、昏昏欲睡起来。他有伤在前,也不敢再拿剑划破手脚提神,只能徐徐在地道里踱步,眼看着越走越慢更越走越累,竟听到有男子的哭声传了过来。

 

陌生的哭声顿时让他警觉,急忙往杨荥和夏晓所在的那一间库房里赶。却见杨荥一手搂着襁褓,一手揽住夏晓嚎啕,如同婴孩一般地嚎啕着,一边哭,一边说:“……阿笑,我还佛生给你,他怎么不哭了……”

 

夏晓面无表情地搂着他,一如哄夜啼的孩儿那样安慰着杨荥,声音柔和甜美:“陛下,佛生到佛祖座下去了,喜且来不及,自然不会哭了。”

 

可杨荥只管把这几句话颠来倒去地说个不停。年轻男人的嚎哭声回荡在秘道里,不像是人声,倒更像是大雪前的闷雷。许璟远远听着,又看两人神态,依稀间一个古怪的念头划过脑海,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下意识地不肯去深想,反而退后了几步。

 

这哭声断断续续持续了许久,夹杂着模模糊糊的呓语,终于还是平息下去。

 

四下恢复寂静之后,许璟还是留在远处戒备,不曾再走近。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夏晓的声音响了起来:“许卿。”

 

许璟没有迈动脚步。再过了片刻,依然是夏晓的声音,称呼却变了——

 

“子舒。”

 

 

 

长夜

 

 

伴随着这一声叹息似的低语,女人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看见她手中的襁褓之后,许璟低下了眼,垂手作了一个长揖。一双沾染了血污的绣履停在了一臂之外,紧接着话语声再起:“陛下魇着了,我已经哄他睡了。接下来,是我的一个不情之请。”

 

许璟没有抬头,应道:“请陛下吩咐。”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却夭折了。陛下爱惜他,不肯让他长眠地下,可我不忍让他这样。只恨我一介妇人,有心无力,请你替我埋葬了他。”

 

对方过于平静的语气终于让许璟抬起了头。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再难掩藏彼此的神情,于是许璟看见的,是一双冰冷的眼睛,并不悲伤,倒像是绝望到了极点,反而有一点认命的嘲讽笑意了。

 

许璟疑心自己看错了,不禁定睛再一看,夏晓眼中那冷冷的笑居然更清晰起来。她抱着襁褓的手紧了一紧,然后就把孩子递给了许璟,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许璟尚未成家,对于为人父母者的丧子之痛,怜悯有之,切肤之痛却是无论如何也谈不上的。但是此时此刻,他看着夏晓那消瘦的脊背,一时间也再没有理会君臣之际,对着这位年轻丧子的母亲轻轻点了点头:“四下太暗,还请陛下先借我灯烛一用,待我安葬了小殿下,即刻奉还。”

 

夏晓似乎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怔了一怔,才点点头,转身取灯去了。

 

怀中的襁褓轻得不像有一个长眠的孩子,又重得叫许璟生出些罕见的手足无措。黑暗中起先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渐渐的,另一道呼吸声伴随着幽暗摇曳的灯光走近,如同一缕长夜中的幽魂。

 

他从不曾亲手埋葬过人,最终还是夏晓选中了一个角落。地方选中后她脱下两臂的金镯,塞进孩子的襁褓深处后,丢下一句“我去陪着陛下”,再次幽魂一般消失在黑暗秘道的深处。

 

佩剑用来掘墓很费劲,然而死者是个不足一岁的婴孩,再费劲,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墓穴。把孩子抱进去时许璟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笨拙,手脚全不听使唤,别别扭扭地平放进去,夏晓先前塞进去的那一对金镯却不安分地从襁褓中滑了出来。

 

迟疑片刻后,他还是把镯子又塞了回去。可是刚一解开襁褓,许璟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来——

 

他绝非不出门的书生,上过战场,见过尸体,不止一次。早在看见佛生的那一刻,他心中隐约已经知晓这个孩子死因蹊跷,但怎么也没有想到,竟会是这般横死。

 

小小的颈项上的掐痕此刻就像一张狰狞的笑脸,提醒着许璟之前下意识躲避开的事实。

 

他的手几乎拿不稳这一盏烛火,而身后人又不知是何时还转了回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是陛下的孩子,也是陛下的臣子。”

 

冷漠的语调里依然是没有一丝悲戚,只是平素听来再义正词严不过的句子,眼下似乎成了一个莫大的讽刺。

 

许璟有些难堪地垂下手,不忍回头。夏晓始终白着脸,眼角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如同在沉睡的婴孩,接着说:“国君死社稷。子舒,你会为这样的天子死么?”

 

她说完,见许璟久久不答她,便沉沉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你们这样的人,竟也有妇人之仁。”

 

笑着笑着,又无声地哭了起来。

 

最终夏晓亲手埋葬了她的长子。许璟为她留下灯,去了很远的暗处等候。

 

许璟原本担心杨荥从梦中醒来后会追问孩子的下落,可他并没有,仿佛那个孩子从未存在过。但睡着后,又每每从梦中惊醒,抱着夏晓痛哭流涕。

 

寒冷的秘道中,三个人不知不觉失落了时间。许璟有伤在身,亦不清楚外部局势,决心以静制动,就在秘道中等着别人来找他们。在杨荥还清醒的时间里,他会拉着许璟谈一谈政事,但过了约摸三五日光景,杨荥也失去了谈政的意愿,没日没夜地昏沉欲睡。而还清醒着的剩下两个人,在埋葬完婴孩之后,却是彻底无话可说了。

 

这样的日子也许没过多久,又或许是过了太久,东方诚平息了叛乱之后,先找到夏晴和两个孩子,然后亲率人马,与秘道深处的天子夫妇和许璟会合。重回天光之下的那天,下着大雪,昭昭天日之下,宫苑一半已然化作一片焦土——叛军为了找到天子,放火焚烧宫苑,想逼迫杨荥现身——雪和阳光都无法掩盖死亡的味道。

 

面对这片新生的焦土,重返地面的三个人谁也没有说一个字。

 

最终,帝后还是要回到宫禁深处,正如许璟也要回到丞相府——太多的事情等待着他们去做。

 

分别依然沉默。许璟目送着那一对年轻夫妻相互扶持着,在雪与阳光的陪同下,没入巨大宫苑的深处。

 

他看了良久,直到飞来的雪花打痛他的眼睫,东方诚在身边不停地问着什么,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东方诚并不明白这位同僚故友究竟在看什么,可眼前除了漫天的雪,和已经被雪遮住的巨大宫阙,再也看不见别的活物。他久久得不到回音,只好再问:“子舒,我虽是武夫,也知道平乱难,返正更难。这一遭死了太多人,奸臣贼子死不足惜,可叹忠臣也死了,裴令君一片忠心,可惜可叹,我佩服得紧。苏兰台不肯拟伪诏,秉笔直书,这般少了一只胳膊,虽然侥幸救回性命,以后怕也是……朝廷官员缺位,兵马人员空虚,还有这烧得不成样子的宫殿,都要一一腾手去做。下一步,你可有什么打算?”

 

许璟终于收回目光。他背伤未愈,脸色似乎比这一刻的雪地还要再白些,可是神色安宁,全不像才经历过一场称得上惊天动地的变故。面对东方诚的疑问,他也只是微微一颔首,平静地接话:“社稷仍在。无非是百废待举。再怎么难,也不会难过嘉德元年了。”

 

说完,便拄着剑,再不回头多看一眼,向着宫门外缓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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